第二百四十三章 大起大落,大悲大喜
朱門風流 by 府天
2018-8-17 17:40
莊戶人家的女兒生來就比兒子低壹等,未出嫁的時候竈下做活照顧弟妹,嫁了人之後服侍丈夫公婆,農活家務活壹樣不能少,壹天到晚常常累得直不起腰。因此,哪怕是再漂亮的姑娘,若嫁了莊稼漢,不出兩三年就和尋常農婦沒什麽兩樣。對於這種情形,大多數女人都本分認命,但仍有人不信命,喜兒便是其中壹個。
她壹向自以為很聰明,自以為很有決心。於是,好容易得到那個重要的消息,她立刻懷揣著自己積攢下來的幾十個銅子,足足走了三個時辰的路方才來到青州。當碰到那個殷勤帶路的漢子時,她原本還以為遇著了好人,遂毫無防備地喝下了對方遞來的壹碗茶。結果悠悠醒轉時,她竟發覺自己被關在壹間黑屋子中,手腳被綁得嚴嚴實實,想叫嚷也喊不出聲音。
即便是上壹次下藥敗露的時候,她也不像如今這樣恐懼絕望。她終於明白常說人心險惡的爺爺不是嘮叨,她終於明白說做人要知足的大嫂不是沒出息,她終於明白並不是自己想要什麽就能得到什麽……她甚至在想自己為什麽就不甘心嫁給那個憨厚的丈夫,為什麽偏要有那許多亂七八糟的想頭。
因此,當那扇緊閉的大門被人壹腳踹開的時候,她只是呆滯地瞇了瞇眼睛。
胡七壹個箭步沖了進來,見屋內角落裏赫然有壹個蜷縮成壹團的人影,立刻對身後的兩個健婦打了個手勢。待到她們解開繩子把壹個神情萎縮的少女架出來,他細細壹瞧就辨認出那正是要找的人。見她茫然地看著自己,他便沈聲道:“喜兒姑娘放心,已經沒事了。”
面對這幾個猶如神兵天降的人,喜兒著實是懵了,但震驚之後便是狂喜。她張了張口想要說出自己特意前來的目的,然而無論她怎麽努力,口中卻絲毫吐不出壹個字。她嘗試了壹次又壹次,到最後希望化作了絕望。
難道老天爺就是為了懲罰她的不知足,所以才要她壹輩子當壹個啞巴?
胡七雖說不喜歡這個不知自愛的丫頭,但他著實沒料到成功救出來的人竟然沒法說話,心頭頓時又驚又怒。命兩個健婦將人送上車,又吩咐其他差役好好搜查這座屋子,他便親自護送著車回到了府衙。壹到地頭,他下令把車上的喜兒送到張越公廨,大步如飛地直奔監牢刑房,提出那個鐵公雞就厲聲喝道:“狗東西,妳給那位姑娘都灌了什麽啞藥,有誰能治!”
倘若世上有後悔藥,鐵公雞恨不得吃壹千片壹萬片,本來不過是小過失,頂多壹個拐騙未遂,敲上幾板子頂多了,他千不該萬不該想著脫罪,又說出什麽白蓮教巢穴,更不該說自己先前還藥翻了壹個。此時,他使勁吞了壹口唾沫,這才結結巴巴地說:“不……不是啞藥,小的只是暫時……暫時不讓她說話,過……過兩三天就好!這都是秘方,沒有大夫能治。”
兩三天!兩三天之後黃花菜都涼了,這十天期限就只有三天了!
此時此刻,胡七恨不得壹片片活剮了這個可惡的家夥。要不是此人拐騙了那個涉世未深的丫頭,這當口她早在府衙把亂七八糟的事情都交待得清清楚楚,還用得著這般麻煩?咬牙切齒地瞪著鐵公雞,他忽然陰惻惻地笑了起來。
“來人,把這家夥綁了送給趙推官。他這些天忙得跑斷了腿累啞了嗓子,妳就告訴他,就說他千辛萬苦找不到線索,如今有人送上門來出首,卻被這家夥給藥啞了!要是趙推官氣不過,隨他用刑拷打就是!”
鐵公雞這當口方才是真正魂飛魄散:“大人饒命,小的再也不敢了,大人饒命……”
胡七滿臉不屑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:“大人饒命?要是老子是大人,老子活生生打死了妳!”
而張越的公廨中,面對藥啞了嗓子說不出話的喜兒,靈犀百般勸慰,這才讓驚恐絕望的她漸漸平復了下來。等到胡七讓人捎帶了話進來,靈犀更是松了壹口氣,親自去沏了壹碗芳香四溢的香片茶,又準備了兩碟子蜜餞果子擺在了案桌上。
“妹妹放心,那個狗東西已經送去前頭料理了,必定給妳好好出壹口氣。剛剛已經盤問過了,這藥只有兩三天的藥效,過兩天妳就能說話,不會壹直都啞著嗓子。”
有了這壹重保證,原本面如死灰的喜兒方才真正生出了幾許希望。見靈犀身上穿著藕荷色的紗衫子,下頭壹條石榴紅暈染的挑線裙子,頭上紮著丫髻,耳朵上戴著銀底玉墜兒,收拾得齊整大方,她不禁看住了。就在這時候,她忽然聽到外頭有動靜,壹擡頭就看到有人挑簾子進屋,前頭的赫然是張越,後頭壹個少女竟是比自己面前這個更嫵媚嬌俏。
“要早知道那家夥是這種喪盡天良的畜牲,我今天非狠狠揍他壹頓不可!”小五跟在張越後頭進了屋子,嘴裏猶在罵罵咧咧,“他騙了別人還想騙我,幸好我叫上胡七哥教訓他,否則就吃那家夥跑了!這種殺千刀的貨色,最好給活活打死!”
“小五,少說兩句!”
張越見炕上坐著的喜兒面上怔怔的,忙喝止了小五。沈吟片刻,他就問道:“這青州府之內出了這樣的賊人,也是我的疏失,好在喜兒姑娘今天還算是吉人天相。據說喜兒姑娘此來帶有逆黨的消息,既然妳暫時口不能言,可有其他法子能告訴我?”
但凡有其他法子,張越也不會迫不及待地詢問剛剛經歷過大難的喜兒。然而他著實沒有辦法,都司衙門那邊好歹還查出了幾個衛所的虧空兵器,但府衙這邊楞是沒有任何進展。如今旱情稍有緩解,各州縣的農人都在等著開鐮收麥子,大鬧樂安的那些人仿佛憑空消失了。
喜兒挪動了腿腳跪坐了起來,在炕上對張越拜了壹拜,隨即比劃了好幾個手勢卻說不出所以然來,頓時臉色漲得通紅。旁邊的靈犀見狀,忙到裏頭去取來了紙筆。奈何喜兒根本不會寫字,又不知道該如何畫畫,只能在那兒幹著急。這時候,小五眼珠子壹轉,便上前去緊貼著她坐了,拿起筆就示範似的在紙上寫寫畫畫了起來。
“不會寫字也不打緊,我當初也不會,畫圖的勾當容易得很。我告訴妳,這畫壹個圓圈就表示石頭,這四四方方的就表示屋子,這圓圈加上四點就表示人。別著急,慢慢來,妳壹邊畫我壹邊猜,如果妳覺得對就點點頭,不對就搖搖頭。”
聽了這話,喜兒方才漸漸靜下心,提起筆就在壹張空白的紙上畫了起來。小五在旁邊壹面瞧,壹面老氣橫秋道:“這是山,妳是說他們藏在山裏頭?唔,這山東這邊有不少山呢……這幾道波浪線指的是水?這山在水旁邊麽?這很多塊石頭是什麽意思,莫非是采石場?不是……難道是石頭搭起來的屋子?也不是……那是……石頭搭成的山寨?”
壹旁的張越見喜兒又是點頭又是搖頭,忽然靈機壹動:“可是那寨子的名字裏頭有壹個石字?”
喜兒眼睛大亮,立刻點了點頭,又在那邊畫了好些個人,圈圈點點足有上百個,到最後畫不下了方才擱下了筆,又比劃了壹個手勢。此時此刻,張越立刻明白那個寨子當中人很多。他隱隱約約聯想到歷史上那次赫赫有名的白蓮教起義,但思來想去還是記不起那個地點,不禁又把目光轉向了喜兒畫的圖。不多時,喜兒又在另壹張紙上畫了壹個人,其他特征看不清楚,唯獨能看清那滿臉的胡子。
“就是上次和妳說過話的那個嶽大哥?”
見張越認了出來,喜兒頓時大喜,想要再畫卻不知道如何下筆,最後只好用手指指指他,又指指那山上寨子裏的人。
“山上寨子裏的人是這個嶽大哥引去的?”張越此時已經稍稍有了些眉目,遂擺手示意喜兒不必再畫,又問道,“妳的意思是,那些大鬧樂安縣的人如今都在壹座山上某個寨子裏頭躲著,而且這些人是得了嶽大哥的指引或指點?那我問妳,妳可知道這山上躲著的都有些什麽人,有沒有那位赫赫有名的佛母,或者說,白蓮教教主?”
喜兒茫然地搖了搖頭,隨即又擺了擺手,指了指耳朵。這時候,張越明白她根本沒聽到這些,頓時有些失望。想到就是那個該死的人販子下的啞藥,此時頓時愈發氣惱,旋即想到孟家還有壹位醫術高明的馮遠茗在,遂吩咐小五和靈犀先把喜兒送過去看看。
等到她們走了,他便在那兒又仔細端詳著那幾張圖,在那個滿臉是胡子的圖像上狠狠瞧了好壹會兒,他就將其揉成了壹團,到壹側的書房中取來銅盆燒了,隨即方才出了公廨。他正預備去找知府淩華好好參詳壹下,卻險些和急匆匆奔過來的人撞了個滿懷。
“大人,有消息了!老彭哥有消息了!”
聽到這好幾個月不曾聽到的名字,張越頓時楞了壹楞,旋即眼睛大亮。胡七也不敢賣關子,忙解釋道:“老彭哥臨走的時候不是帶走了從劉都帥那兒借走的不少人麽?剛剛來報信的就是其中壹個,據他所說,那夥大鬧樂安縣的人,就在據青州不遠的壹座山上的寨子裏!”